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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了不要有更多小狗仔,我妈一度想到乌鲁木齐学绝育手术

2020-06-15 点赞:887 浏览量:681
避孕记

我妈天天骂我不结婚不生孩子,然后又天天骂我家狗招蜂引蝶一年到头生不完的仔。我们家没有一个让她满意的。

对付我她是没什幺办法了,但对付狗,她老人家办法一套一套的。

第一个办法是买避孕药。当时我们住在荒野中的阿克哈拉村,离县城一两百公里,能买到人用的避孕药就不错了,何况狗用的。我多方打听后警告她:人和狗不一样,人的药狗吃了不但没有效果,还会生怪胎。她才不理我。真是奇怪,她坚持无理由蔑视我三十多年,也不知道哪来的优越感。

好吧,避孕药的效果是有的。平时吧,我家大狗豆豆一年生两胎,一胎至少十个仔儿。那年就只生了一胎,而且一胎就一个仔儿。我妈倍感欣慰。加之小狗仔能吃能喝,不呆不傻,更是加强了对我的蔑视。

直到两个月后,才发现问题。别的狗谄媚时摇尾巴,这个小狗只摇屁股。为什幺呢?

仔细观察才发现……原来牠没长尾巴。

幸亏只是没长尾巴而已。下次万一再生个没长眼睛鼻子腿儿什幺的,问题就严重了。药物避孕方式宣告失败。

接下来直接栓起来。

可她老人家栓得了自家的狗,栓不了别人家的狗。那些狗一个个飞檐走壁,功夫了得。原先吧,大家都在村头野地里乱搞。如今战场转移到我家,院子里整天狗来狗往,影响恶劣。我妈驱之不尽,逐之不绝,比扫黄打非办主任还忙。

她便把豆老闆栓进煤房锁起来。

这回豆老闆开始反抗。牠挣断了绳子,从门缝挤了出来。那幺窄的门缝啊!我家豆豆可是体型壮硕的大型犬。这不科学!

我妈换了粗绳子。并且用重物把门抵紧。

牠再次挣断,并且再次把门缝挤开钻了出来。

我妈换了铁鍊子。这下豆老闆没办法了。牠沮丧又愤怒,一连几天不吃不喝,终日哀嚎,我妈闻之心碎。半夜里,豆豆嚎一声,她歎一句。两位都辗转难眠。

白天一有空,她就去安抚牠:「你看你,这又何苦呢?不吃饭最后还不是自己吃亏?那些狗才不会管你饿不饿肚皮……别惦记啦,牠们只是和你玩玩而已,你生了仔还是得自己带,牠们才不会对你负责呢……」

豆豆理都懒得理她,卧地不起,偏头凝望向窗外一角蓝天。

而院子附近,东南西北各个角落都耐心守候着各种类型的公狗,包括两只比足球略大的流浪哈巴狗——根本不考虑自己的体型是否配套。总之我家豆豆魅力不是盖的。估计方圆十里的公狗都给征服了。

整天在这些狗的监视下进进出出,忙这忙那,是有些心烦。不过却令我妈倍添安全感,好像免费养了一大堆看家犬。那时候,我家已经搬到阿勒泰市郊的红墩乡,初来乍到,人生地不熟。有这幺多狗义务帮忙看家护院,我妈欣慰极了。第一次觉得豆豆的骚情还是有用的。

然而当豆豆又一次挣脱的时候她就不那幺想了。那可是铁鍊子啊!不科学!

我妈换了更粗的铁鍊子。这一回,牠把脖子上的皮圈挣断了。

我妈配了更结实的新皮圈。牠把铁鍊子拴在柱子上的那一端挣开,拖着铁鍊子从窗户铁栏杆间挤了出去。亏我家窗户那幺高。

我妈大怒,直接用一个特结实的大铁笼将牠扣了起来。为防止牠把铁笼掀翻,笼顶上还压了一堆重物。

这一回……牠打了个地洞……是的,打了个地洞……在紧贴笼子边缘的泥地上……钻出去了。

这幺癡情的狗真是闻所未闻。

我妈愤怒又钦佩。打电话向我倾诉事件始末,一边说,一边骂,一边哈哈大笑。

看来硬的不行,只能智取。我妈思前想后,给豆老闆缝了个裤衩。

很快,豆豆学会了脱裤衩。

她老人家又给牠缝了背带裤。

牠又学会了脱背带裤。

我妈把裤子上的背带拼命缩紧,缩紧,缩紧。勒得豆老闆翻白眼。但人家还、是、能、脱。

我妈终于技穷。

没有任何意外,这个发情季我家豆老闆又怀上了。我妈一边骂一边给牠加营养餐。这回这家伙终于消停下来,天天垂着大肚皮在家门口心满意足晒太阳。无论哪个相好的来找,都一律咬回去,正经得与之前判若两狗。

我妈又和我商量做绝育手术。似乎只有这个办法能一了百了。但村里的兽医只会阉牛阉羊阉骆驼。那一年阿勒泰市还没有宠物医院。乌鲁木齐倒是有,但远在六七百公里之外。这幺大的土狗,能带上班车吗?到了乌鲁木齐,这幺大的土狗,能住进宾馆吗?能上的士吗?一堆问题。

我妈又生一计。她决定亲自实施手术。在此之前,她要去乌鲁木齐学习做手术!

这太可怕了,我赶紧劝阻。她一想也是,上了年纪,且不说眼不明手不稳,脑筋也不灵光了,未必学得会。

于是,她要我去学。

后来我还真为这个跑了一趟乌鲁木齐。好友溢溢是一家动物医院的会计。她帮我打听了一下情况。说做公狗手术相对容易一些,蛋蛋去掉就行。但母狗就难了。得剖开肚子,扒开肠子,在各种血淋淋的器官中翻翻捡捡,辨认出输卵管,再轧断,再把肠子塞回去,再把肚皮缝起来。

算了吧,还是当作家比较容易些。

冬天,小狗出生了。热乎乎软塌塌挤了满满一窝,哼哼叽叽个没完。我妈嘴里骂着,脸上笑着。颇有当外婆的喜悦。很快小狗能跑能跳了,满院子撒欢,生机勃勃。我妈感慨:「唉,要是咱们有能力,统统养起来该多好!」

可当时的我们,哪有那个能力呢?一个个跟猪一样能吃。我们开始四处联繫愿意收养的主人家。这简直和给豆豆做避孕措施的难度差不多。这年头谁还养土狗啊?

好容易送完了。可狗狗们的结局大多都不好。一想到曾经快快乐乐肥肥嘟嘟乾乾净净的牠们,后来成了瘦弱惊惶的流浪狗,或因为没被养好而中途惨死。就深深悲哀,倍感无力。似乎牠们来这个世上一遭,只是为了受苦和死亡。我妈说:「所以一定不能再让豆豆再怀上了。」所以她的计生工作仍没有结束。

前年春天豆豆死了。乡间老鼠药毒耗子太多。我们都很伤心。我埋怨她为什幺不把狗栓起来养。她怒道:「为什幺不把你栓起来养?」我竟语塞。又一想:关键是我家豆豆哪能栓得住啊!

很想念豆豆。便写了这些。

相关书摘 ▶一辈子没离开过新疆的妈妈,台湾行让她几乎抵达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

书籍介绍

本文摘录自《记一忘三二》,东美出版
*透过以上连结购书,《关键评论网》由此所得将全数捐赠儿福联盟。

作者:李娟

《记一忘三二》是李娟的种种回忆生活趣事的随笔合集,从与母亲的日常相处,到事业、感情,描绘出在北疆乡村中与饲养的猫狗牛羊一起度过的小日子,平铺直叙,但却幽默深刻,感人至深。

观察细腻的李娟热衷于关注生活中的趣闻琐事,也拥有强烈的倾诉欲,因此养成了随时随地记录的习惯,将平凡的日常以看似随兴,实则深刻的文字记录下来。这种率性而为、无拘无束的文字风格,完整保存并传递瞬间的真实情绪,让读者感受到强烈的共鸣。以新疆生活纪事赢得众多读者喜爱的李娟,在《记一忘三二》中记叙人生轨迹流转的心情点滴,除了陌土风情之外,更多了跨越疆界的人性温暖。

每一个篇章,都以李娟惯有的逗趣口吻,述说着种种难以置信的故事。茶饭琐事,在她笔下都立体而具象,寻常的生活片段全成了让人看得目不转睛的幽默电影。但她的逗趣,并非刻薄的自贬,而是出于对自己生活的热爱与自信所累积出来的正向能量。阅读李娟,宛如在大雪封途的旷野里,瞥见蓝空透出的一抹灿亮阳光,温暖而美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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